君子玉言/乡愁之色\小杳

  江南韵味的水乡。\作者供图

  五一期间,因疫情在京城多处爆点,一系列防控措施出台,比如暂停堂食、暂停影院放映等。之前坐飞机由杭返京,虽然已过去十几天,虽然那边是低风险地区,并且核酸做了N次,各种码统统绿着,一切OK,仍被社区要求居家观察,家门被安磁卡,不能出门,「大白」上门做核酸,倒垃圾收快递由社区负责。外甥隔离结束过来看望,只能站在阳台打招呼。大家哈哈笑着,尽管有点荒诞,也算是一个有趣特别的经历。

  居家日在阳台侍弄花草,窗外阳光甚好,绿意渐浓。阿明兄弟怕我们食品断货,托亲戚寄来一堆干货和时令枇杷,足可支应一段时间。朋友圈段子「无疫节快了」(「五一节快乐」)带着疫情时代的灵感。感觉这个节日从精神到物质都还不错……突然想:这算不算岁月静好呢?可恶的疫情既带来了社会伦理方面的次生灾害,比如亲人不能见面;也带来了「额外赠品」,比如开脑洞的创意、无厘头的「隔离假」,也验证了真友情真感情。

  阳台上的几株花,喝着北京的水,吸着北京的空气,晒着北京的太阳,却是典型的「京漂」。从故乡回来上飞机时,手提袋装了这几株宝贝,一路小心呵护。其实个个都是寻常物──吊兰是母亲养的,海棠是姐姐家老枝上剪的,绣球和铜钱草是野生的。

  姐姐带我探访鲁迅外婆家小镇。那是一个优雅清秀的小镇,绿树掩映街巷整洁,因疫情几无游人,平添恬静。老宅有两房,一座较大,一座较小,相隔数步,俱朝北面河。我们去时正逢休息日,没开放。从窗户向屋内张望,是江南人家常见的陈设。两屋对着一座小石桥,石头是老的,河岸是新的,河水可以说是老的也可以说是新的──一代一代人看过来,都是同样一池水面,然而河水也流淌了一波又一波,新波推前浪。老宅门前一口大缸铺满铜钱草──这是有鲁迅元素的草呢。从一大坨带着泥水的根团中小心剔下几株,用纸包好。回来又在家附近路边挖了两株绣球。这些花在家乡的街头巷尾随处可见,它们于一池一地微不足道,于我却是富有意义。如同娘家花盆的吊兰海棠,从香港LH大哥处抱回来的虎尾兰一样,有乡情亲情友情,有心思念想寄托,花草成了有灵性有故事的伙伴。能打动人心的都是有意义的,而有意义的东西未必是宏大的。

  返京后仍然对故乡意犹未尽。这次在故乡待的时间最长,不知是年纪大了更恋旧,还是因疫情与亲人难得见面而倍感珍惜,抑或是担心大拆大建毁了老城,总有时不我待的感觉,心情是补偿式抢救式的。每天照顾好母亲起居,就背着包去转老城老弄堂。或者姐姐开车带着去找老镇子新农村,云松、坡塘、柯桥、孙端,茶园竹园兰花之乡……新农村令人惊艳,老镇则所剩无几,水墨丹青的江南水乡只能从吴冠中的画作去寻味了。

  曾经的故乡在画家眼里色彩灵动线条分明,「是水乡,又是桥乡」,「从河滨骑街楼的木柱子之间望出去,像通过画框去选景,看那对岸蜿蜒曲折的街巷,那白墙上一排排高高低低的门窗,被忽疏忽密的楼柱分割得更加多样,层次复杂。」有人爱闲坐桥栏看河道往来的各式船只,汽轮木船水泥船乌篷船……还有比乌篷船更小的小船,靠近大船时,几乎缩成一个极小的黑点。水纹、桥拱及桥缝中的垂藤,形成了「上下左右均用线包围的画面」。河滨粉墙高耸,石级处泊着乌篷船。白墙黑瓦疏柳,乌篷船的俏小身段……在如镜的水面组成清晰倒影,与现实世界结成一幅完整画面,于是有了画家笔下一线黛瓦一方粉墙一朵红伞一抹翠柳。「当我正写生时,儿童们嚷嚷:老画家!老画家!旁边一位老大爷插了一句,别看这小地方,全国的画家都来过!」如今,画家记述的小地方高楼林立,搬迁组装的老屋簷、工业时代遗留的烟囱、现代创意展馆并立,演示着小镇变迁史,母亲也到了当年外婆的年纪。

  回京操练母亲指导学会的笋干菜蒸肉,一层干菜一层五花肉,放冰糖一遍遍反复蒸,蒸得五花肉的油浸透干菜,肉质棕红透明肥而不腻,干菜乌黑发亮糯而不柴。其实这道菜小时候父亲常做,那时少不更事,未解其妙。时至今日,方品出感觉。这色味,与黛瓦粉墙、茶山翠园、艾饺青团,与绿叶藤蔓披挂的房檐、红槭掩映的碧波,与我阳台上的花花草草,皆为故园之色,可画可品可念可忆。画家和鲁迅笔下的故乡「情调」,存于外界的想像里,存于纪念馆的图片里,存于母亲沧桑的老故事里,存于我祥林嫂般碎碎念的乡恋里。

添加回复:

◎欢迎参与讨论,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、交流您的观点。